<导读>守护心灵,远离邪恶/南方朔(新新闻发行人兼总主笔)
因此,《失物招领处》乃是一部杰出的「讽喻式」(Allegoric)的作品。他由德国联邦铁路局下属的后勤单位「失物招领处」为起点,从人们遗失在火车上的失物,来隐喻对象以及记忆的不可能被替代,也不可能被遗忘丢弃;而后,借着一个来自俄国巴什喀尔地区的数学研究访问学者拉古廷博士,以及一个来自奈及利亚的移民邮差乔所受到的言词和行为暴力,而将埋藏在许多德国人心里的种族主义,以及青少年新纳粹机车帮派的劣根性重新提起,认为只有德国每个小区里的小市民连手反击,才有可能让这种劣根性在无法被彻底遗忘中,逐渐的消失。
毕生都在借着小说创作来诊断德国人心灵状态的德国顶级作家蓝茨,这次借着《失物招领处》这部有趣的作品,再一次将他的关心转到了当代和未来。曾有人称赞蓝茨是德意志民族的「心灵守护者」,《失物招领处》再次证明了这个封号的当之无愧。
《失物招领处》的故事是在说一个二十四岁,家世显赫的青年亨利‧倪浮。他的祖父在市内开了家高档的瓷器店,他的叔叔则是铁路局区主任这一级的高级领导,但他却和当代许多追求自我恬淡生涯的青年一样,宁愿到铁路局下属的冷门机关「失物招领处」当一个不求升迁的小职员,以及打自己喜欢的曲棍球。他的这种个性,使他在小小的办公室里颇获人缘,而失物招领的工作,也让他对记忆、东西的失去等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而后,在一次寻找失主的过程里,他认识了一个来自俄罗斯巴什喀尔地区的数学访问学者拉古廷博士,使他对巴什喀尔人由好奇而欣赏理解,拉古廷博士也成了亨利‧倪浮姊弟的好友。但亨利‧倪浮租屋居住的地方,却有一群新纳粹机车帮派,不但亨利‧倪浮自己曾受过威胁,拉古廷博士也被他们认为是鞑靼人而施暴过。尤其是,拉古廷博士尽管深受同僚及学生尊敬,但在一次学生晚会时,却被一对恶劣的夫妇视为异族而当众奚落,拉古廷博士愤而离去,留下一张字条给亨利‧倪浮:「射中你的箭,可以拔出来,但言词却永远留在里头。」
文学上的「讽喻」,乃是以「喻」为「讽」,意在弦外的表现方式。它主要是透过直接或间接,具有模拟性质的各种「喻」,而将现实问题转化成一个个具有反省或警示意涵的课题。而在《失物招领处》里,它所讽喻的,主要是一九九○年代后,尤其是两德统一后的情势。西德这边,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,由于经济扩张的需要,大笔从非洲、阿拉伯世界,甚至南亚进口移民、外劳。但从一九八○年代经济渐趋停滞开始,由于青年就业逐渐困难,而结构性的失业率持续攀高。于是,排外的青少年新纳粹遂在各大城市兴起。这种新纳粹机车帮和光头帮,在法国、英国、奥地利、荷兰等皆同样严重。以「排外」和「恨」为主轴的种族暴力事件也趋于增多。及至两德统一,欧洲整合加速,另一波新的移民外劳则又从东欧和俄罗斯涌至,使得问题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更趋严峻,在德国走向晚期资本主义和文化多元主义的此刻,这种反动式的发展,又再勾起人们对纳粹时代的恐怖记忆──当年的纳粹,就是靠着反犹种族主义的「仇恨政治学」而起家的。也正因对这种现象深以为忧,德国人文主义传统最深,小区警觉度最高的法兰克福市,遂出现了数十万市民,深夜秉烛游行,宣称誓死保卫移民权利,反对新纳粹的群众运动。
然而,蓝茨之所以会用「失物招领处」作为整个故事的背景,显然是要借着「失物」,而进入到「遗忘」这个课题。不该掉的东西会搞丢,那是一种把不该忘的的忘掉了。而「遗忘」已成了这个时代的基本特征。正因为「遗忘」、「健忘」,人们才会让过去的邪恶换了一个新面目而重新来临。把不该忘记的紧紧记住:并且要明白,只有善良并不足以抵御邪恶,善良还必须加上警戒之心和勇敢,才可让邪恶收敛。这乃是书中主角亨利‧倪浮的经验,也是作者的怀抱。作者借着这本小说,再一次向世人发出了叮咛。
然而,尽管「四七文学社」初创之际,有着蓄意逃避德国现实之意,但到了一九六○年代中期,那无法逃避的历史问题终究还是迎面而至。而作为这个社团成员之一的蓝茨在一九六八年所出版的成名之作《德语课》,则无疑的是这个文学社团的高峰之作。这部作品也是蓝茨本人终身写作的「定调」之作。
我们都知道,过去的人都习惯于一种简单化的思考,那就是把时代的巨大罪恶,归咎于少数人的邪恶。在第二次大战后的初期,人们也普遍遵循这样的解释模式。
而第一个把这个问题深刻化的,乃是德国犹裔女思想家,后来移民到美国的汉纳‧鄂兰(Hannah Arendt,1906-1975)于一九六三年所写的《艾克曼在耶路撒冷》。在这部经典之作里,鄂兰和所有当时人都不一样,她没有把希特勒的左右手艾克曼说成恶徒,而强调他其实是个尽忠职守、贯彻命令的好官僚。鄂兰的这部著作,把我们现在已熟悉的所谓「集体罪恶」、「共犯结构」等课题第一次写进了思想的日程表。而蓝茨则是第一个借着小说形式将它普及化的作家。踵继他们之后,美国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米尔格兰(Stanley Milgram,1933-1984)在一九六九年又借着《服从权威》一书,对这个问题作了更深刻的探讨与实验。这些都是近代思想研究上的重大进展,让人们对邪恶问题的机制、人的行为,以及如何抵御邪恶有了更多且更深刻的理解。也提示我们,对邪恶要有拒绝服从的道德勇气!
蓝茨在近代德语作家里独树一帜,他总是关心历史中的邪恶,如何在人们的服从、偏见、懈怠,以及健忘中悄无声息的到来。由于对人的脆弱知道得深,守护心灵遂成了他写作的志业。他主张文学应该为道德服务,强调文学的讽喻性。这样的文学观点,在文学的自恋与独白性格渐增的此刻,或许已有一点不合时宜。问题在于,文学的存在如果不能照亮人的心灵,这样的文学又有何意义?当我们读了《失物招领处》或许就会觉得,像蓝茨这样的作家如果能多一点,人们的心灵在被守护下能更加远离罪恶,或许才是更大的祝福吧!